多年以来,我已经在这条街上来回走过无数次了。街道里的每一个大人小孩都认得我。他们看到我灰黑色的头发乱蓬蓬的,覆盖了我的脸面;他们看到我常年穿着同一身灰白色的纱裙,纱裙的每一处接缝都有开口;他们或许还看到我神色茫然,目光散乱。他们从没有见到过我的笑。因为多年来,我没有再笑过。当然,我也没有哭过。
★黑基空间★U2@K+i c]每天早上,我从上上世纪末殖民者留下的一处废旧的没有门也没有窗的屋子里钻出来,我沿着河岸走着。河水早已不清澈,甚至经常飘过一阵阵的腥臭味。这是这座城市的护城河,河的另一边就是宽大但依然拥挤阻塞的大道。我沿着河岸走着,老居民早已熟悉了我也就不在意我,新来到这个城市的人会偶然发现我,他们有的会用惊奇的目光打量我,但大多数都是像见到这城市里到处散落的所有乞丐一样,匆匆扫过我一眼,随后朝着他/她们自己的
生活奔去。
8U)Oi#\lLn'Z ? k0这是一个夏天,天气很好,阳光渐渐耀眼并开始毒烈起来。我走上岸来,走在河那边的大道上。我感到热,但我还要在这条路上走很久。我要到一个地方去,在那里,我的爱人曾经爱过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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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J@z&GENk0我并不是每天都要走这么久的。一般情况下,我会呆在一个地方,比如市场的一角,比如车站的候车厅。总有人发现我乞丐的身份,然后扔在他们脚下我的面前纸盒里一个硬币或几角钞票,尽管这样的人越来越少了;而我们越来越多了。我吃东西不多,我甚至可以三天不吃东西,但我需要喝水;但在这个城市里,你会发现能喝的水比能吃的食物更难找。
0Zza[ylFG0其实就在几年前——究竟是多少年我已经忘记了——,我吃饭还是不错的,身体也没现在这么消瘦。那时,晚上我并不是像现在这样呆在我自己的小屋子里;我会穿上那件乳白色缎面,胸前和背后各绣着一朵鲜红的牡丹花的旗袍。当我在灯光昏暗的马路上慢走时,偶尔会碰到一两个聪明的男人,他们从我身边走过时会回头看我一眼;更聪明一些的,回头看我时还会诡异地笑一下,随后我会和他到附近公园里的草坪上或长凳上去。实际上,通常这些男人身上的钱并不比我多,他们大多是外地来的民工,平常工头管饭,工钱一般要等到一个工程结束后最后结算;因此,从他们身上,我并没有得到多少钱,但他们还算实在,常常有人把口袋翻遍,摸出几块钱对我说:“身上就带了这些。”说完好象还有些尴尬的看着我,我会笑一下收下。我的廉价自然招回不少回头客。除了民工以外,我交往最多就是街上的警察们,他们从没打过我,这是真的,但是他们每一个人都骂过我,而我和他们每一个人都做过爱。除了我的身体,他们还对我的年龄感兴趣,有些时候他们对我年龄的兴趣远远超过对我的身体。他们从没有见过我的身体,因为和他们一起时我是不脱衣服的,只需把旗袍掀起来就可以了。他们没法触摸我的身体我的肌肤,起身时他们常常盯着我在昏暗的灯光下的脸看,疑惑地问我:“你到底多大?干这事多长时间了?”我当然不会回答他们,到了一定的年龄以后,年龄就是
女人自己心里最重要的秘密,也许是女人一生最后的秘密。
R-eQ\ol0也是在一个月圆的夜晚,我遇到了说爱我的第三个男人。他是最后一个和我做爱的警察,在公园的长椅上,当他掀起我的旗袍,解开他裤子的前口,正要试图进入我时,忽然我感到一小股热乎乎的黏液射到我身上。他早泄了。然后他忽然紧紧抱住我,“啊……”,我听到他深深地叹息着。我没有说话,用手轻轻抚摩他靠在我胸前的脑袋。几分钟后,他抬起头,目光好象忽然变的温存,说:“你真好,……没想到……”我疑惑不解地看着他。几天后,他又在另一条街角昏暗的灯光下遇见了我,他阴沉着脸,质问我:“怎么又是你?!”我望着这个在我眼前丢了尊严的男人,转身走开。但是我没走几步,听见后面急切的脚步声;我知道是他,但我没有回头。我的右胳膊被他狠狠地拉住了。“站住!”他说,“你又要到哪里去?”我不说话。他的眼睛突然一下子喷出怒火,“好!你走!你试试!我看你能走到哪里!”我于是挣开他的胳膊,接着走。他再一次拉住我的胳膊,“不许走!”接着他拖着我朝街角一处阴影里走去。那阴影是一棵大树的影子。他推着我,让我紧紧倚在树上,然后他狠狠地撕开我的旗袍,我看到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他的呼吸非常急促。当他的手终于触到我的肌肤时,忽然发出了像上次一样的叹息。我知道他又早泄了。一般情况下,我是很少注意和我做爱的男人到底长相如何,身材怎样;但这次我不禁把他仔细地看了一下。很难相信,这样一个身材魁梧大约有1米85的男人竟如此不济。我觉得他有些可怜,竟忍不住开口说话了——从来我都是只交易不说话的,男人们向来把我当作哑巴看待——“你没事吧?”他惊奇地看着我说:“你会说话呀!”我只有点点头。他说:“跟着我吧;我给你找个房子。”我说:“谢谢你;我自己有房子。”他说:“我要你和我在一起。”我说:“我不想和任何男人在一起。”他忽然又恼怒了,说:“难道你就这样在街上四处拉客?!成什么样?!”他语气稍稍缓和一下,坚决地盯着我的眼,说:“你不能这样了!不能这样!”我看到他眼里闪闪发亮。我深深地吸了一口这仲夏后半夜微凉的空气,可胸口依然沉闷得要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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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F和他住到一起的日子还算不错,尽管我不爱他,但他对我很好。但是,有好些事似乎是命里注定的,我们的一生就是在这命里注定的错误和偶然中一步步走到头。那天清晨,他像往常一样比我早先起来,而我没有事情可做,总要睡到很晚才肯起床。他自己吃完饭,换上他的警服,亲我额头一下,说:“乖,早些起来,今天是我妈的生日,下午我会早些回来的。我要带你去见我爸妈——俏媳妇不怕见公婆。”他挤挤眼睛,像个孩子,那天真的表情我至今还记得。我笑了笑,心里有些不安。一个多月来,我们一直是住在租来的房子里,他只向他父母提起过他有了女
朋友,但是,当然不会告诉他们我们是怎样认识的。道德是我们谁也逃脱不掉的,当你生活在堕落中的时候,你可以忘记它;而一旦你要进入这个伦理社会时,你就不得不面对自己的过去,你会时刻听到内心深处对自己地不断谴责。
3y2QG)Wa2B0我没法再安心入睡,我起身来到浴室里,站在镜子面前,轻轻脱去身上那件薄薄的睡衣。我看到镜子里我的身体,肌肤依然光滑细嫩,可是,就是这具年轻的身体,它沾染了多少罪恶啊!我打开热水器,刚从地下灌进去的冰凉的水一下子喷出来,我闭上眼睛,任凭这水长久地冲下去,冲刷着我这罪恶的身体,冲掉她所沾染的一切污秽……望着镜子里的我,我不知道脸上不断流下的是凉水还是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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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他回来时,我的头发上还滴着水。他一脸兴奋地对我说:“瞧!”把一件洁白的纱裙举到我眼前。我生平最惧怕这纯洁的白色,我说:“随便穿一件吧,用得着这么正式吗?”他眉毛一挑,说:“当然啦!第一次带你去见我爸妈,当然要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说完,他把我拉到镜子面前,把我身上穿的棕色套裙脱下来,看着镜子里我光洁的身体说:“这件衣服也只有配老婆这么完美的身体才最合适!”说完望着我,俯身吻我的脖子,我的耳垂,我的锁骨,在他的柔情蜜意里,我第一次感觉到像要融化。
★黑基空间★@$N;xfQ我最终穿上这件洁白的纱裙跟着他来到了他父母的家门前。他们住的楼建在一条人工河岸上,水很清澈;这时已是傍晚,落日残红的余晖洒满河面,我的心口忽然一阵疼痛。
★黑基空间★4{-|s!T9@(E,^ O?是他妈妈开的门。这是一个与我完全不同的女人:华贵、富态、精明同时还有我尽力不去关心但仍忍不住反感的市侩气息。但我还是叫了一声“阿姨”,她赶忙答应着,很高兴的样子,一面上上下下打量着我,说:“快进来。你爸一直在等你们呢!我们可早就想见见未来的儿媳妇了!”我紧紧地拉着身边的男人的大手,一种莫名的紧张不安紧紧攫住我的心,从客厅里射过来的明亮的灯光已经让我感到刺眼,仿佛自己一下子被置于光天化日之下,而我身上的罪恶将要被这个女人看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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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0当我进到他们的客厅时,一个熟悉的肥胖男人的身影跳进眼里,我来不及躲闪,已与他的目光相遇。那一瞬间,我忽然感到天旋地转。
★黑基空间★)ts2nEu} ZhK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躺在一条熟悉的街的一角,头顶上是一盏昏暗的路灯。忽然我感到胸口和背上一阵紧似一阵的刺辣辣的疼,我这才发现我的白纱裙上已满是血迹,我惊慌不已,他去哪里了?怎么我会在这里?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我跌跌撞撞地爬起来,不敢叫出租车,幸好我们租房的住处离这里不远。来到门口,只见房门已经打开,屋内一片狼籍。浴室的门也大开着,那一面大大的镜子忽然就呈现在眼前。我走到镜子前,看到我的长发凌乱,裹住脸和脖子。我怀着惊惧脱下沾满血迹的纱裙,蓦然看到我的胸口像是被用刀子划了很多道口子,等我仔细辨认,原来这是两个字:“淫妇”。我心跳不止,我背过身去,回头看到镜子里照出我背上的两个字:“贱人”。我全身颤抖着,蓦然想起那明亮的灯光下那个肥胖的男人,我曾经的嫖客,他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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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0E我忽然感到苍天真是有眼啊!我这样一个原本淫贱的女人就该受此惩罚呵!男人永远都是胜利者。我的第一个男人是有妇之夫,三年感情的结果是他与他的夫人合谋,把正在上学的我逐出校门。咖啡馆打工时,我遇上了那个肥胖的男人,他让我做他的情妇,答应养我;我怀了他的孩子,在我坚持下,孩子生下来了,可那个男人走了。我的不满半个月的孩子死在了我的怀里,那时她身上还残存着我的体温。
★黑基空间★%Vu:mN`0^5A%QM|'Xo2t%R&kL d0我背着身上的红字在这样的毒烈的阳光下木然走着,我忘了自己的年龄,我知道我永远都是一个淫妇,一个贱人。